/ 曹志漣
旗袍時代從民國初年旗袍成為婦女的現代國服起,到我們母親一代由中年步入老年全面改穿舒適西式服飾為止,經歷二十世紀的二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地域上,旗袍時代一九四九年後在大陸提早香消玉殞,餘音在台灣香港繚繞又二十多年。在母親這一輩之後,旗袍不再是日常穿著,僅是聊勝於無的國服、復古時尚、行業制服;生活和故事與旗袍身影脫離,時代永遠結束。
旗袍時代不是單純服裝史上的一個片段。生在那個時期的女子,人生的位置、時間感、還有價值觀,都和跟從西方服飾流行的後輩女子,極其不同。小姐/女兒做到十幾歲就要開始收心,還是我們時代的少女呢,已準備好嫁做人婦、做人媳,同時生養下一代,變成母親。她們一生主要的身份都是某太太,某媽媽;她們傾注才智的事業是自己的婚姻和家庭。她們處身的時代,文化上傳統道德和現代/西化觀念對立,生活上固有大家庭逐漸小家庭化,政治上時局動盪不安,意識形態左右不定;她們上一輩的人和她們下一輩的人幾乎是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中國世界,她們自身得脫胎換骨,同時,還要擔負起傳接責任,維繫家庭於不墜。
在時代之後的人回看旗袍時代,都脫不了感嘆當時氣質上、形體上的「女性美」。這類心情都是透過懷舊色鏡從外觀內,不見得說中了當時人物的自身感受。如果我們試圖把旗袍視為一個時代女性的象徵時,就必須把視野自服飾包裹的腰身擴大到生活和心情。要掌握旗袍時代,只有透過旗袍主人的自表自白,不是後輩可以靠著主觀代為假設的。而錢蔡鎮華女士的小說「亂世兒女」剛好為旗袍時代提供了完整的輪廓,極為難得地彌補了想像不到的當代真實。
本文節錄自「亂世兒女」出版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