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西元一舞六五年暮春
三疊影
暮春了,薛霽該上路了。
他一襲布袍站在南門外等著上船;就趁便搭上一艘北行的商船吧,船艙中肥腴的商人痛飲醇酒,薛霽踡在船尾,大口地吞著剛解凍的春風。
如果得到風的憐惜相助,估計在一日內,他們就該到了虎倏關。然後,在貨物過鈔關的時候,薛霽難免會朝岸上看去,那時,他,一定會在一片青綠中,一眼就看到驛站前的那株桃花。接著,他會禁不住地來到這漫天蓋頂的花樹下,聽著花瓣離枝的嘆息,下落時和風相擦的滑音,還有落上他身時的輕聲微笑。他必定因此想起他那位美麗的知交,想起他倆所經歷過的無數風流韻事;那種成串的,老套的,總是發生在某場桃花雨中的無聊故事。
要這麼猜,那株桃花就非得像去年那般爛開不行。可是,聽說自開春來,南方偏偏大雪不止,凍死的人和畜牲,多得都埋不完;更別提雪融時,那要發大水的慘事了。春稻顯然是沒指望了,倉庫中的米糧怕也難撐上兩季。到了秋天時,米價一定大漲,饑荒是逃不了的了。徐獻說。
少在這兒悲天憫人地說個沒止盡,那桃花到底是開了還是沒開?如果沒開,薛霽就不用上岸了;不上岸,要他在船上也沒意思了;如果,連船上都沒他的人影,我看他根本就沒上路!
他是沒上路。他巴不得上路,卻偏找不到順路的船。要他靠自己走,就是去送死吧。大雪封了所有的要道,即使想鐵了心地硬闖,他不成凍死鬼,也會被下山覓食的老虎給吃了。
他鐵青地坐在屋內,僵冷的手拱起最後一把薪火渣,投進了忽明忽滅的火爐中。再沒法子,就先拆這黃花梨几子吧,等几子都成灰了,天還不暖,就只有燒書了。
全城的人都被這不止的雪給嚇住了。耆宿、鄉紳、老一輩,都在那兒焦心地翻著方志,攪著記憶的混水,想尋出一件類似的往事,來斷斷這綿綿酷寒的凶吉。
報應,還往百年前去找什麼,就是去年種的因。薛霽的爐火一時旺了起來。迴光返照吧。他悲哀地看著火星子,去年此時,這小火爐上正煮著一壺茶,以茶代酒,為季珊送行。
唐季珊,你是樹大招風,人人想砍。薛霽哀傷地嘆了口氣,這個破縣的風水,哪養得起你,哪容得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