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季珊要出遠門,老天也該賞個淒風苦雨,送送這位大才子呀。可是那天,卻偏偏出奇地日暖風和。就連死水也像名川一般清澈起來,頹山也莫名地添了幾分媚態。而這岸上,水上,更是滿滿地擠著那好事的人和那好事的船。又不是個遊春的日子,摩肩擦踵地熱鬧什麼?看唐公子走啊,傾城士女興奮難當,如果他真不回來,我們今日的見聞就要不朽了。
那就瞧吧。
唐季珊哪,看你站在船頭,浸在春光中,讓無聊的江風撩起你的外衣,露出裡邊的織錦麗袍。織的是牡丹呢,一派人說。胡扯,明明是竹節梅花。另一派人堅持。欸,管他牡丹梅花,瞧,仔細瞧,唐公子他動了。
唐季珊動了,英挺的身子緩緩移轉,步向船艙。你一步一遲疑,一步一難捨。再庸俗的眼睛都看出來了,你有牽掛。掛心的是什麼?有人問。瞧,不就想來了嗎?順著千人關注的焦點看去,一艘精緻的畫舫,閃過了來往的遊船,朝唐季珊的坐船急駛而來。而這船上坐的,除了花魁女柳棠棠之外,還會有誰?除了她,誰還配來送?
俗人,俗人就只知道才子佳人。
季珊入艙的步伐停了,他轉過身迎向來船。噢,唐季珊流下了激動的淚,有人說。不,他雖然多情卻是深沈的,哪會這麼輕易落淚?有人反駁。
唐季珊,唐季珊,沒有一個人能猜得到你的心情,可是柳棠棠的,誰都錯不了。
原來插滿珠翠的堆雲高髻,這會兒全披散下來了;終日裹身的綾羅綢緞,現在換成一身縞素;傾城的笑顏,如今全鑲上了淚珠。可是即使柳棠棠再哭得痛不欲生,觀者還是禁不住嘆道,好個梨花帶雨!而這朵無恥的梨花,在兩船並列之時,從婢女玉兒手中取過了一件重物,在春陽中,她嬌弱的雙手不勝重地把東西舉起,送向季珊的船。傳了幾個小廝的手,東西交給了徐獻,他又轉送到季珊的手中。
公子,北國寒冷,多保重!柳棠棠清脆的聲音劃過了江面,一隻不省事的白鷺銜起餘音一飛上天。
是那件價值連城的白狐大氅!眾人突然悟到了。前年冬天賞梅時,柳棠棠受了凍,輕聲打了個噴嚏,身旁的王公子立刻把傳家的白狐裘披上了她的身。後來王公子為了柳棠棠把家財敗光,王母坐著破轎經過柳苑門口時,高聲罵道,狐狸精,總有一天我要剝下妳的白狐皮!
唉,來歷不論,就論這狐裘的價值,眾人便忍不住讚道,好個重義的女子,真不愧為青樓花魁,唐季珊算是沒白調教她!
不過,在這小陽春,白狐大氅恐怕稍嫌熱了些。或許是因為如此,唐季珊並沒披上狐裘,卻把厚禮交給徐獻拿著,然後頭也不回地進了船艙,從此再也沒出現。
或許也是因為如此,後來黃山人和楊山人把這段故事編成傳奇時,把送行的季節改到深秋,好讓穿著牡丹麗袍的唐季珊,在接過狐氅後,立刻在黃葉秋風中,把花魁女的厚意披上了身。而當時在江邊目睹一切的人山人海,則改聚到台下,照舊做他們的觀眾。如此一來,演到「贈裘」一折時,台上就乾乾淨淨只剩唐季珊、柳棠棠、徐獻、玉兒、小廝,這生旦末貼丑終於演出了當時該有的淒涼蕭索。
這齣傳奇定名為「白狐記」。從初夏到歲末,不知扮演了多少回,賺了多少士女的感嘆。尤其是柳棠棠最後的叮囑,給編上了拔地而起的高腔,更是讓所有觀者的眼淚噴目而出。
瘋了!薛霽痛心地想。無論他走在城中哪條曲折窄巷,這句「北國寒冷,公子珍重!」總會溜出某個院落,翻出哪面白牆,鑽進他的耳中。
你們這是殺人!他雙手緊掩著耳,回到了自己的破屋,嚴嚴地關上了門窗。你們是巴不得唐季珊死!薛霽頹然跌坐椅上。
唐季珊和徐獻上了無形的舟子,蕩出了戲台。柳棠棠在玉兒的攙扶下,翻了幾個水袖,一臉悲悽地從另一邊下去了。就這麼,白狐記一次又一次地結束,觀者用衣袖揩了揩淚,滿足地四散離去。全城的人都已經習慣了唐季珊的不斷離別,他成了個該走的人,非走不可,因為這樣才能成就柳棠棠的美名;同時,他也不能回來,因為他如果真回來,這戲就要醜了。薛霽對著月光冷笑了一聲。
柳棠棠謝客三旬,等到柳苑重開時,人們只恨門不夠大,擠不進自己。詩社休會月餘,重新唱酬時,誰還管唐季珊立的規矩?絲社琴音早絕,社友改按俗曲,誰還在乎唐季珊的枯山恨水?自誇的山人,自封的名士,個個巴不得忘了這唐季珊,人人都想取代唐季珊。遺忘的醜態,薛霽領教了。
雪還是那麼漫漫無止地下著。
一閃兩閃後,最後的火星子也滅了。一切都成灰了。冷。刀刃裂膚,徹心砭骨的冷。可是再冷也冷不過這整個城的無情。你們背棄了唐季珊;這是報應!天譴!天譴!
唐季珊在船頭,想的不是柳棠棠吧。白玉的手中握著一把花瓣,手指有意無意地掐弄著。
不是。徐獻答。
那麼是誰?手指的動作停了。
該是薛霽。
他是誰?
他是唐季珊的知己。
什麼來歷?怎麼沒聽說過?
是唐季珊雲遊天下時遇到的。名不見經傳,不過,他的茶是一流。
哦?人呢?人是幾流?
一年後就知道了。唐公子臨行前囑咐他,一年之後如果他還沒回去,就來莊上尋他。
是嗎?玉臨侯輕輕地笑了起來。看來,我們還非得留住唐季珊了。
持花的手緩緩放開,桃紅一片花泥,點在那潔白無血色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