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狂風中徒勞地掃著去年的積葉。
一個在茶館翻書的人,默默地,越翻越焦躁,最後他把書一頁頁翻得風聲鼓動,完全解體。
那個以黑色為貴的地方,滿城的人、物、建築都如在墨汁中浸過,像一幅活生生的水墨風俗畫。
沒見過如此巨大的枯樹,冰雪取代了此時該有的粉桃花,壓得枝椏一截截斷落,是學那桃花瓣下落吧,卻拙劣地發出沈重的嘆息。那麼不捨?
明明無花,可是這一船一身的桃花,哪兒來的?薛霽抖著身上的花瓣,驚疑地自問。
冊頁亂了,一張過去的冊頁錯插進來,秩序全壞了。
這是胭脂井的水吧,無影無波,尋常一般。無影!倒影呢?薛霽巴著井邊,裡裡外外,水面地上四下地找著。
那胭脂井是不能看的,你偏要探頭。影子說。
所以你就不見了?落井了?投江了?他問重逢的影子。
一直跟著你,沒見到?
當然見著了。在往後的旅程中,他幾次瞥見自己的影子。
一片黑色的迷霧,嗆鼻的噁心。可是卻有個瘦削的年輕影子,文雅地倚著手中的耙子,凝視著快燒成灰燼的屍首。藕香渡,對了,是在那兒。那焚屍少年的姿態,該是一個草堂前灑掃的童子,掃累了,靠著苕帚聆聽松風才是。而那松風,已經吹到了薛霽的耳邊,他也再度看到了那棵古松,聞到了燒柴煮水的輕煙,少年回首,回首的卻是他自己,六年前,那雙冷靜無情的眼睛,那股倔強和傲氣。
六年前的影子,讓六年後的薛霽愧然流出一身冷汗。
揮汗如雨。冷汗摻上楓淚鎮的蜜雨,讓薛霽溼漉漉地坐在斷腸驛的房裡,窗外卻是一幕雪景。隱隱地,他聽到隔壁傳來哭聲,側臉看去,目光直入間壁,只見一個紫衣人,倚桌流淚。他正想傾身探問,情景卻跳回到窗外的飛雪。幾次的挫折之後,薛霽明白了,他認命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看著冉冉下降的雪花,聆聽著紫衣人的哭聲,感覺著一顆顆的汗珠自全身的毛孔滲出。一切都是錯亂的。身上的汗該是從看雪花的眼冒出,耳旁的嗚咽,該是從他的心發出,而這紫衣人,就是五年前的他。
夠了,還要再怎麼折磨我?他痛苦地站在昏黑的公堂上,等著驗身過情關。
你是誰?姓名字號何方人氏?
薛霽,字延秋,芳州人氏。
要到什麼地方,為什麼事?
到鬱州尋友。
鬱州?鬱州是玉臨侯的封地,你有什麼友可尋?
唐季珊,一年前玉臨侯請到莊園做客的。
人走了,又去找什麼?不怕多情?去!
和著兩聲冷笑,薛霽聽到頂上傳來大印揉紙的聲音,隨後一片薄紙左滑右滑落到他的跟前。
他拾起通行狀,上邊硃砂印打出的大情字,鮮紅欲滴,豔豔地透過了薄紙,染上了食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