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關居然就這麼過了。薛霽恍惚地看著越來越遠的關驛。過去的影子,就留在關內吧,別跟來了。他或許把手伸入了寒冷的江水中,因為他看到一絲紅線般的水痕,從他的指尖渲開,朝下游流去,流了幾十里的水路,顏色依舊鮮紅。是血吧。他覺得世界慘白起來。
慘白的世界是沒有季珊的世界。
影子跟了上來,隨著血痕。
船一靠追夢,叫賣的就湧了上來,左右扯住薛霽,朝他賣夢。
夢是咱們這兒的特產,客倌,別往大街上去買,那兒貴啊,咱的便宜,而且更香甜。
瞧您,憔悴的,是得要做幾個好夢不行了。咱的包您做滿一整夜,絕不偷工減料,讓您午夜夢斷,輾轉難眠。
薛霽苦笑一聲,我就是犯夢多,你這兒還跟我販夢。
那也成,一個拐腳的婆子蹣跚地把薛霽拉到一旁。我這兒有種白夢,睡著了,就看到一片白茫茫,直到醒轉。
白茫茫。薛霽往雲中霧中看去,所有想忘的故人全現形了。
白茫茫不成,有沒有清的?薛霽問。
清夢最珍貴了,可惜就只有一人有。老婦朝薛霽身後指去。
 薛霽回頭一看,見到一個破爛老者沐浴在初現的陽光中,雙手時起時落地在空中捕捉著無形的飛蟲。
清夢跟你是無緣囉,上好的狐裘都只能換得半場,老頭看著薛霽癡癡地笑。不過我還是把方子送給你,晚上臨睡前取出來看看吧。老頭說著,從身上搜出一團紙,投給薛霽。
月光中,薛霽又把那團紙投向默默起伏的江水。他在心中哈哈地慘笑,是與我無緣,無緣了。
無虧無欠,一生夢清。他告訴月亮紙條上的八字真言。
月光黯淡了下來。
影子棲在梁上,俯看失眠的薛霽。影子蹲踞床沿,觀察嘆息的薛霽。影子挪近薛霽,輕觸他的指尖。
薛霽恍惚了。他要船伕停下,他要問他,他是誰。
停什麼啊,前邊就是朗渡了,腳伕早在那兒等了。
等?
客倌,玉臨侯不讓去鬱州,誰去得了?都到這兒了,您還不明白?
薛霽無言。他當然明白,從一開始,他心裡就有數。嚴寒的日子,江邊唯一的一艘船,就去他要去的地方。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不過,這旅程,他回頭望著來時的方向,全不是他想像的。
當他還坐在破縣的斗室裡時,這個旅程是個手卷,唐季珊為他畫的,暮春尋友記。當他展開時,看到的都是唐季珊目光流連過的,聽到的都是季珊用心聆聽過的。他要他的旅途,是唐季珊的完整重疊,他是他的影子,輕輕掠過季珊經過的一切深淺濃淡。
不料,全程季珊就沒出現。他在景致中,找不到任何他留下的痕跡,他不但做不了他的影子,自己的影子還走失了。
就剩他一人,孤獨地走著水陸圖上的城市,讓一張張的冊頁主宰著他的視線,玩弄著他的情感。走到回首崖,他真不敢回首;到了秋水關,他緊閉著雙眼;路過漱心,他認命了。
這是他自己的旅程,季珊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