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三種
1
我看到你的背影。
藍綢衫,在人群中奔跑,織錦上暗花水紋一路震落。你拐入一條巷子。我追了過去。帶水的花在空中穿飛的聲音超級金屬。
我跑得夠快,因為當我趕到你閃身消失的那一點時,最後的花朵還沒著地;可是,那兒沒有巷子也沒去路,只擋著一堵結實的牆,牆面像鏡子,反射出我的面孔。
我記得非常清楚,包括那天的溫度和溼度,小姐裙子長度和口紅深度。我唯一忘記的,就是到底在城市的哪個街頭,我看到你、聽到花、還有面對面那如鏡之牆上驚恐、慌張、興奮的--------我。
從那天起,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回想,病態地、絕望般、回想、那個街頭的確切地點。
有時在不可能的思想空隙中,我禁不住問自己,為什麼?是為了再見到你?不是。我知道你每天下午四點二十七分就會在那個位子出現坐上三小時。為了那堵如鏡之牆?不。我永恆的表情讓每一面鏡子都一樣。
我就是得想起。
下意識又開始審視另一街頭。
我想我最怨恨的,就是失去空間定點的記憶,我會因此變得很浮.躁。因為浮躁,我開始在城市裡行走。十個月的風一起吹,五個月來走出的鹹水消失,我進入了風季。在風季,晚上睡覺時一定要密閉門戶。記得曾經有那麼一陣強風,在夜間從一扇沒有關嚴的氣窗溜了進來,我手伸出被子想試探風的方向,卻被狂奔的氣流吹斷中指;我還來不及叫喊疼痛,就被無形的大量落葉深深埋住。第二天,我頂著吹亂的髮出門,手已癒合,疼痛卻傳染上頭,然後在街頭看到了你的背影。
若不是因為前一夜傷頭風,我絕不會記不住街名。如果繼續往前推想,我可以從風之夜推到之前的各種飯局和談笑,再從那幫印象推及到更多的事件因果。或許在某一件因果中,我會找出在傷風後的早晨站在那個遺忘街頭的原因。唉。反正從那一日開始,思路就變成輪迴式,不管從哪一點開始起講,結果總是回到背影、花、表情和消失的街頭。
所以我急切地想找到那個地點,趕快打破這叨叨的反覆絮絮的想不開,趁早解放思緒重返線性前進的軌道。然而頂著風前行實在太累,我決定嚐試坐下休息休息,因此陷入一張愛說故事的綠沙發,它柔軟地向我身體訴說很久以前發生的溫柔,噢,它說故事真是一流,生動親身具象,使得眼睛放起電影,盪氣迴腸,連現實都心甘情願退成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