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不知不覺中,生活繼續進行,誤解持續發生。有一天,我再度在反方向急馳的紅色列車裡,瞥見那叫做緗的美字;剎那交會時,我眼睜睜看著它打開透明封袋,咬下一口黃酥酥香噴噴千層花式小西點。混蛋!它總是坐得上可以大吃特吃的快車,而我,總是誤上禁食禁煙的特慢車。修練用的,列車長安慰我。我氣憤地四下觀察,果然座位上各種奇形怪狀都在發呆,騙誰?鬼才知道他們腦子裡在想什麼?我坐夠了,我成仙了,我對列車長說,我要下車!上了車就只有到終點才能下,他平靜地回答,手上筆型掃瞄器朝隔座人腦門上的條碼一掃,嘿,他已經坐了三年零五天了,列車長笑著說。意識掃瞄器,二點零版本,掃瞄範圍:直徑十四公分圓周,意識型態必須完整而清晰。他的筆挪向我,我摸向額頭,驚恐地發現我也有張條碼,顧不了了,管它是不是已長進身體組織,我發狠撕下,結果疼痛也不過像扯下辣椒膏且不帶膏藥印!我身一彈,朝著瞥見緗的那一點衝去,邪惡的前行列車,突然加速背離生死點,而我跑出風一樣的反向速度拼過了列車,在最後一節車廂,我終於追上了那一點,它,就在右側車窗外,我迅速把手上的條碼一掌貼上車窗,然後,列車把我活生生帶離。不怕,我充滿信心地告訴自己,有這生死記號啊,我們一定會在地道的這一點重逢;那時,我就會跳到紅色列車,得到重生。
我是在迷上辣椒膏的同時迷上坐地鐵。我最喜歡沒表情地坐在急行的地鐵中,感受深層肌理重熱度的高速腐蝕。被擂打的內臟灼痛地苦思迷戀的原因,好像都是內在什麼什麼的:地鐵在城市的內部運行,好比辣椒膏的火熱分子在身體內部作用。但是,即使想通了,我還是沒法子起來讓座,因為胸口貼滿膏藥,混身燙得發軟。我無奈地看著老弱婦孺,老弱婦孺憤怒地看著我;我努力地把所有的家當不斷往身邊拉,把夏裝堆到秋裝之下,又把冬服夾入其中,可是八箱的春裝,我最愛的季節服硬是佔去了八個可能的座位,更別提對面一整排滿滿沈重挪不出空隙的大小箱子了;整個車廂就算是我包了吧。我看著跟前一寸寸轉化成暴民的怨恨人群。為什麼不下車?我好心建議,畢竟你們下車比我要方便得多,難道你們要我一樣一樣地說明當初是怎麼送上車的嗎?那將是很長很長的故事,而且我不得不運用收到箱中的敘述技巧。謊言。當時為了方便搜尋,我曾在箱子的左面打了個紅圈戳印;可是為了提醒自己藏在別箱中的一張美人照、一張票根、他的手稿、我自錄的同義詞典,我也同樣在箱的一側蓋下了紅圈。現在,箱箱紅圈,我.什麼也找不到了。
潛意識出遊,坐在對面,看著我。
好吧好吧好吧,我說我只好說我雌性我磁性地說:我的淪落,起因於一個約定。(暫停,換氣)和緗無關。跟絳也無關。對。是緗還跟絳常一起去吃酸菜白肉火鍋時,與綄很神似的一個意義。(暫停,漸強)當美食主義者緗和絳破裂後,綄的象徵被裁撤,(頓音)暮.春.子,因此,從綄中獨立而出;我,是在那個時期和暮春子結識。(暫停,調息,一口氣說出)然後在相識後第八個圓形大盤月的夜晚我們決定一起逃走在集體大逃亡的時代暮春子和我相約對錶在夏季第三月的第二個陰雨天吃完中飯後休息四十六分鐘.後.暮春子 + 我 + 心 + 心情在一個陰雨天就走不(換氣)逃.隨著四到六層公寓或者十樓以上辦公大廈中流出的人口暮春子會在地鐵入口等我(等我耶!有人會等我耶!)我們要一起逃走我們暮春子 + 我 + 心 + 心情 + 潛意識組團跳上北上再東行的列車進入另一個窄弄細巷煙粉牢籠憑欄眺望遺留在城市彼方的個人背景記憶學歷履歷資歷經歷。
秒針追趕分針分針脅迫時針時針遲疑顫抖,
第四十六分鐘!
時間時間快時間到!
那劃時空的第四十六分鐘,
腸胃仍在蠕動茉莉豆腐燃燒想像
視線正停格在窗外一顆正圓形雨滴的第四十六分鐘
人生被裂帛成兩段的第四十六分鐘
大口大口喘氣的第四十六分鐘
我跟暮春子逃走了
潛意識依舊看著我
後第四十六分鐘的快速動眼期正式啟動。
我跟暮春子逃走了嗎?
潛意識起身背對著我。
後第四十六分鐘的遺憾進站,進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