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來到入口,發現地鐵居然改道,約定的車站已被封閉。可是入口還是入口呀,約定還是約定哪。潛意識憂傷地哭泣起來。我們專注聆聽,地底下運行列車高速迫近又遠離,來回來回推擠壓縮,空氣,匯集成巨大氣流朝地面通口,竄湧,最後滾出來叫做地下風的無形能量,帶出一股金屬寒意混人工黴味,讓聆聽倍增嚮往。最後,但,在苦等無候的第三夜,我決定,暮春子和我之間,錯,一定有一方爽約了,潛意識更堅持,失約的就是,我。
廢棄的入口前,標榜有幾重前世的人繼續獨白,沮喪的心讓他的話終於漏入耳朵:有前世真倒霉,你想想嘛,靈魂,老、舊、recycled;二手、三手、useddestiny,livedlife!到了瞳孔裡的現代世界,脖子上還很慘地壓出一圈前世高領的淺痕,更別提現在落在舊貨地攤上的那件藍褂子,領口上一圈對應的黑亮漬跡,就等著你,像那種離散重逢的故事,悲歡離合在信物拿出比對時達到高峰,絕對的完整,命運又重合到一起,你,穿上古董衣,別人是時髦,你是,是,鬼!所以有前世有什麼好的?要靈魂,就要個新的,全新的!
又一捲巨形地下風澎湃湧出,把我和十八箱衣物吹得倒錯了位,我一手拉緊樓梯扶手,一手抓緊箱籠繩索,高聲地用自己的經驗響應標榜有幾重前世的人:有一次,我拎著舊靈魂去換,雜貨店老闆給了我一袋洗衣粉,同時把靈魂退還。他說:自己回家洗洗就成了,沒那麼嚴重。
標榜有幾重前世的人罵道:別人怎麼可能明白你心中的緊急?怎麼可能?假如你表情總是那麼愉悅,靈魂像是件普通成衣?他開始高聲唱起:痛有痛的表情,哈----,那是一種很好學的方言,哈----哈----,舌頭再鋼硬的人都立即朗朗上口。然後他的聲音忽然抖落,在低沈的音階中反覆拾級上下:而一個年份的感覺,在不肯冷卻的冬天中醞釀,在不斷重溫的日子裡發酵,密密儲藏在陰涼通風卻不是穿堂風的地方,然後,等待,等待天生知道密碼的人在三次旋轉之後,左右食指滑入溝槽,卡擦或者更金屬一點的聲響後,孳長經年的味道分子蜂湧推擠,解碼者被第一波衝出的分子擊倒,手一鬆,那年份的感覺從封口空隙汩汩滲出,蝦兵蟹將,排山倒海,帶著陳年的憂傷、積怨、憤慨、思念,順流滑出歡呼攻佔空間,使得現世染上一股陰藍,陰丹士林藍,她何以充滿了愉快,因為她的陰丹世靈顏色最鮮豔,炎日曝晒久經皂洗都不褪色,快樂小姐,伸手取得下.做得成紀念品的甜美笑容,八成是她上個世代的飽滿額頭,所以這般命好,而那好運的高額基因卻在這一代發生突變,如塚的弧形消失,平坦的上三分之一臉部保證平淡無奇的前三分之一人生,和甚至略帶崎嶇的整體生命。因此你落選了。快樂小姐將不是你。你難過地轉過身,想像裙擺優雅地飄起,雖然穿的是熱帶卡其短褲,但是陳年的陰丹士林還是在你的周身藹藹發起藍光,傷感畢竟比較現代一點,當年的個人芝麻綠豆,到了今日都茁壯成變態人性大悲劇,誰都模仿不來!
潛意識悲痛地號啕起來。我的眼角也因此湧出絳色的淚。但是誇張的時代,使得絳無法控制眼淚的紅程度,不管如何努力,那紅總是比記憶中的正宗印象深一層,害得絳變得自卑,心理開始不平衡,重新看緗,緗美麗的容貌,在那多事之秋,突然十分可憎。或許到了事情止息的冬季,緗的笑容會少一點虛假吧?溫柔的絳總是為對方想著好轉的可能,不過,坐在對面的緗,接連把血、把心、把肝、腸,無情地投入熱湯沸騰的鍋中,原本的清湯泛起雜沫,磁鍋沿邊積了一圈惡油,燙死的心血肝腸在絳的翠綠葉系中翻滾浮沈,嚴重污染了它精心的安排,還能吃嗎?它氣了起來。所有屬陰的纖細、體諒、柔弱、仁慈、小骨架,一一破滅瓦解粉碎。
烙上視網膜的緗笑容,被神經誤傳到味覺區,
版圖碎裂的前帝國主義者因此想念起當年子民國的情調,
在音影中加入了一小撮兩小匙文化味精,
掩蓋一下單一文化的寂寞唱針緩緩降入類比的軌槽,
震動出親切的雜音,
不完美的音質使上好的絲綢穿出褶痕,
冰冷融化,人性的經驗出現,
隨著五十兮兮拖著最後的噪音、
彗星拖著自毀的光采,
割裂深夜所有人的夢境,
不耐煩的聽者悄悄離開,
落單的說話者混然不知在房中繼續陳述,
獨白在聽者轉回後又成對話,
故事襯著放大再放大的喪亂自敘渲染展開。
緗的影響力就是這麼偉大。
緗是那種所有人都羨慕的自由物,淡黃淡黃絲亮絲亮地懸在空氣中,接近,飄離,永遠保持在恍惚而神聖的嘲諷距離,蔑視你,你,太笨,完全不明白曲和折之後的存在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