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凝視著貼在車窗上的記號,多久了?那次遇見緗?那時牢牢粘在玻璃上的條碼,一角已經乾燥翹起。可別開始褪色呀,我絕不希望時間距離已如此久遠。我寧願想著一切美好的事都發生在昨天,至久,也是昨天的前一天。哦,對了,那叫做前天。這是我能忍受的最遠歷史距離。未來,也是在包含今天的三天之內,就是今天,明天和後天!自從上了地鐵開始無休止地前奔後,行進列車的永恆光明,以及列車前方後方的永恆幽深,漸漸取代了很久以前還在地面生活時,依著太陽升降定義出的時間感。現在,當我從長眠中蘇醒時,我的一天展開;當我累極睏極,我就換到次一節車廂睡眠。這樣,當我再度醒來時,在上一節車廂發生的事,就叫昨天發生的;這一節將要發生的,就是今天的事。反正列車剛好五節車廂嘛,成功地分辨我生命中的新週期。超過這個光明範圍的時間,過去的落入黑暗,之前的處於冥冥。
常常,為了提醒自己五天中發生的事,我會遺留或預留記號於前一節或次一節車廂。剛開始時,我很滿意自己的安排,我能清楚看到,對,昨天我吃剩的橘子,明天我要翻的小說。等到第二天,翻著該翻的小說時,我抬頭一看,就能從貼在前一節車窗上的紙條,想起寫句子的昨天,以及從乾萎的橘子想起變成前天的啖橘日。但是幾次輪迴後,一切全部完蛋。太多太多的記號,我完全記不清是為了提醒今天,或是為了記憶昨天,甚至前天?每一節車廂變成前昨今明後的無限累積,每節車廂成了記憶和期待的混合濃縮;我早已失去朝暮,現在又失去了輪迴,失去了秩序--------我快失去了時間。
從那次見到緗起,我又有了新的時間觀。我告訴潛意識:五天的週期我不要了,所有那個時期留下的記號,都是垃圾,廢物!我只要現在,那種用目光焦點燒出的、所有存在意義都投注在上的、現在!遇緗記號隨著幌動車行輕輕顫抖,它,就是我的現在,我視線的唯一,我要用我所有可能的現在,最大的現在,全心等待它引導我再次遇到緗,在那一剎的現在,我飛身到緗的車上,那兒,我知道,我篤定,必能找到暮春子;在我們重逢的現在,我的重生將起始,然後,現在破除,時間再度開始流動。我的滔滔不絕惹毛了潛意識,我聽到它從遠到近一口一口把散落車廂的五日期遺跡吃進肚子,橘子鉛筆小說紙張綠墨水線頭繡花邊照片,大漩渦攪拌,高速脫水,羽化成廢氣,在眼睛的條碼現在,趁著鼻子自主呼吸時,混著氧原從鼻腔進入身體,我早知道,我早知道,不能依賴潛意識做知己,它最擅長的就是把一切含悲的念頭,加入罪惡感揉成一大團麵,擲回給你,在你最那個的時候,悲,發酵成不可抑止的可悲,使我情不自禁開始自我調侃,最後呢,種種好不容易結晶成燦爛輝煌的痛苦,又被自我瓦解成一堆破銅爛鐵。
陰謀!集體大逃亡時代,最大的陰謀!廢氣沈入肺葉,胸腔發癢,癢爬升氣管,我咳嗽我咳咳,我哎呀,紅色列車,緗,緗,看到緗,現在,巨咳中我打破車窗,拼命一蹬,飛身攀附上紅色列車,狂風像刀片企圖把我刮離,哦,我的決心是強力吸盤把我緊緊固定在車身,忽然一陣嘔出心肝的痛咳,把緗的列車窗砸破一個大洞,我,被吸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