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聽說所有的傳奇最後都化為灰燼,隨風揚走。我於是花了不少時間偵探風,分析出色、味、形、質、音五大性格,然後把每一陣風依著五大項加以等級:色清、味香、形無、質豐(密度大)、音亮(頻率高)的是第一風,最差的可以降到二十三級。我又發現秋風的品質總是好些,主要的加分點是在聲音;秋風,特別會歌唱。當然也可能它唱的尤其合我的心。總之,秋天我最忙,在氣流變化大的日子,真是盯著測量儀到處捕風。吹的時候倒不急,只要留心走勢趕到收尾的地方等著;如果是一個角落,我就要高喊萬歲了,因為風會幫你把傳奇灰都掃到一起。接下來我用特製的羅網(時間是經線、緯線是空間)專心篩過積塵,運氣好時可以濾出帶血的片斷,對了,我忘了說,我要撿出的是傳奇琉璃,有點類似舍利子,不過舍利這個詞我不喜歡,太異國異教讓我很不自在,總之,沙子般的灰燼漏下後,運氣好時幾顆奪目的透明珠出現,每一顆都是一場傳奇嘔心泣血的結晶--------我是現時代煉晶者,有人叫我無聊逐風者,或者其他長長短短奇奇怪怪的名字--------在這傳奇匱乏的時代,只有依賴代號的異調稱奇。再補充一點,就是一個好的傳奇琉璃至少要經過十年洗煉才能成形,要達到完全透明,更得在紅塵中滾上半世紀長久。
最近的風特別大,品級卻不高,很噪很雜,外觀多變層次感太強。通常碰到這種風,我根本沒勁下床追捕,因為我對愛情類最沒興趣,(對,那類風就是愛情風,我歸為煩風,)太膩,藏在裡面的鼻涕眼淚常會把羅網死死封住。有一天我終於想通,何必為了幾個公式故事跌破頭事後還得清洗羅網到雙手乾裂,管·它·的!從此,煩風一作,我懶病就發。記得那天測量儀上五項指針神經質擺動,綜合指數忽正忽負完全失去理性。我觀察了一會兒,心裡雖然明白這風特殊,可是實在懶得下不了床。這時永恆的報紙狂渴馬居然自分類廣告版拔起頭,結結實實正眼我三個時間單位,他說:你那個破儀器叫得我煩死了,你再不出去我報紙都看不下了。
報紙報紙報紙。我時代的最後讀物。渴馬人再好再安靜愛整齊,卻硬是拿不起一本書。書太沈重,他說。我因此以為他是依重量選讀物;不過後來發現,書·他是不要,但脫落的書·頁·卻非常珍惜,所以他其實是依裝訂形式來分可讀與不可讀。也就是說,只要是散裝的就是好東西,線裝膠裝騎馬釘之流的都是不良品。由於我天性愛記人習性為人著想,所以每次外出見到在城市裡翻滾的紙張便順手撿起留給渴馬。他也真是,不管是廣告是啟事是傳單甚至票根收據字條,都愛不釋手如飢如渴。有時看他弓著身子捧著紙張猛讀的樣子,活像一隻噬字獸,我養的。
我養了一隻噬噬字字獸獸獸獸獸。口吃觸動眼吃遷動耳吃。視覺暫留,風出現重重疊影,落點暴增。我被真實和幻象包裹,遠方放起慢板情歌,女聲在回音和殘響裡隱約抒唱顏色,紅和藍,音波舒舒地推上滑出完美的弧形再進入另一波的推動。人,人海;音,音海;影,影海。我在海中。世界忽然一片大紅,影像嚴重變形,我揉了揉眼睛,從右眼角擦下半顆紅玻璃珠,和左眼角落下的對起來,吻合成一顆圓滿晶亮的紅傳奇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