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琉璃很像我遺失的紅色透明超級彈力球。只要用力一甩,紅球就在暗室的天花板地板間狠狠彈跳七個來回,力量用盡後,它會慢慢安靜滾回同一角落,所以我開始懷疑暗室是朝八點鐘方向傾斜的--------難怪我騎單車繞行時,有個方向像上坡一樣特別吃力,而平行反方向卻又溜得像飛,頭髮因此痛快揚起。暗室愉快的回憶害我差點順手把紅琉璃也朝地一摜,想看它一縱就飛上天空,可是它冰冷的溫度叫喊著易碎脆弱令我無比沮喪,拖著步子回到家,噬字獸今晚又對著一紙殘頁癡看傻笑,我把珠子扔過去,正中他的印堂,紅琉璃落入紙堆,渴馬拋棄書頁潛入紙海找出珠子把玩,不過癮,又瞇起左眼把珠子湊著右眼細觀。紅傳奇把渴馬搞得笑容曖昧,笑聲喘促,從我的角度看去,他原本黑色的瞳仁變得紅澄澄,對著我詭異閃爍,分不清是在看我還是在看珠子裡的世界。
我爬上床,帶上耳機進入很久很久以前的砂質節奏;腳步,舞步,前進,前進,前進,急轉身,擁抱。暗室外的人間太純淨,音影都講究百分之百準確,甚至有一整個行業雇上百千萬個人沒停歇地點去污漬剔除雜音;就連垃圾,在旋風中翻騰的姿態都得跟大型災難片的特效一樣優美。一開始時,我完全不習慣,覺得眼睛耳朵好像被人用刀刮過,習性裡的稜角被磨去,再上油,讓我慣於現代一切不自然的精美;差一點,就差一點,我也要開始厭惡脂肪成份超過百分之十七的肉體,幸好我的觸覺還沒遺忘豐腴的彈性感,尤其是在頭一次接觸那硬梆梆的完美身材之後,所有對柔膩的迷戀重新注入體內加進白血球,開始堅強抵禦各種新興人種新口味。我知道渴馬在笑什麼。我當然知道。這個時代的人每次目睹綿密連貫的彼時調調時,都發出相同的不安笑聲,企圖截斷又沖淡再抗拒琉璃的長編啼笑皆非。
嚓•嚓•嚓•嚓呲------嚓•嚓•嚓•嚓呲------嚓•嚓•嚓•嚓呲------
舞者踏著神經笑容,一步步踱向視線的消逝點。當他們失蹤進入永恆時,我呢?再度被拋棄,棄置在荒蕪荒涼的後暗室世界?心有個大黑洞,不小心就掉下去了。停!停!停止濫情、絕望、無聊可鄙的憂鬱!我拔下耳機扔到老遠,嚓·嚓·嚓·嚓呲的世界從腦中生生剝離,在空中翻滾出一道拋物線,落止在床角僝弱地繼續拍擊。臉頰陣陣刺痛,在右手最末指找到了前日沒整平的指甲裂片,現在鋒利地像一把小刃,劃破了激動的表情。我一邊囓食著指甲,一邊看著快笑不出來的渴馬。噢,我太清楚了,所有人都這樣。再過一段時間,渴馬就要開始抽搐,然後眼淚流出,溶化紅傳奇,琉璃珠銷成粉末,一切重歸塵土。之後,渴馬要好一陣子活不下去,再之後,行屍走肉幾時間,最後,又回復到今天傳奇珠打到印堂之前的渴馬。物質不滅定律,人終身不變法則。
我盯著渴馬,準備開始他的崩潰倒數;惱人的指甲片終於咬下,我送到舌尖輕輕吐出,倒數開始,十、九、忽然,八,我注意到紅琉璃中一個影子,七、不是渴馬的瞳孔,六、是那黝黑,五、深邃的眼睛!四、是,三、我從床上飛身而起,二、紫·一·項!我脫口驚叫,伸手向前,想在瓦解前搶救下紅傳奇,可是,渴馬應時決堤,嘩嘩的水從目中排出,我的傳奇我的傳奇在觸及淚水的剎那,立刻開始銷溶,我急急用雙手抵著渴馬的臉頰想接起紅色結晶,為什麼,為什麼,就這麼短的距離,連一顆粉粒都留不住?我的雙手捧滿了渴馬的淚水,汪汪之中,只有他詫異的倒影。注定的。所有的擦身而過。包括自己跟自己的。
你變成一尾紅金魚,優雅地游入人海,再變成陌生人,在突然下雨的傍晚,和我一起站在街角騎樓下沈默避雨十一分鐘;請別忘記我們之間的暗號,透過眼神,叩四聲,輕,輕輕,輕。
就這麼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