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熱帶紫項
一個虎年夏天,我學會識別三條名字很熟的水,認識了幾座原本陌生的橋,城市的經驗版圖擴張,旅行的速度加快,里程不斷增加,陽光火烈,下午的雷雨失蹤。
聽說在絕對燦爛的空氣中存在一種毒素,會隨著熱力的增加穿刺肌膚腐蝕組織。我在指數突破十的時候塗上厚厚的阻隔,呼吸被封閉,我只好張口喘氣;正午,我喘著氣在燦爛中行走,靈魂被蒸發的感覺像是流汗,汗才滲出就被天空蒸收,靈魂出竅,風景開始動搖,兩旁高樓投影退縮,冷氣機囂張,朝地面棄灑廢水,我左右閃躲,可是加速落下的水滴如此密集,啊!被擊中了!阻隔龜裂,灼熱穿刺。
我佇在街頭迎接燙傷,這疼痛是多麼熟悉。不過,或許虎年的太陽的確暴烈了些,以往輕度的經驗這次變成重度,皮膚迅速變色,焦黑的濃度恐怕永遠都化不開,我於是興奮地瞪大了眼睛直視天空,豔夏總是錯誤發生的季節,心的溫度會隨著氣溫到達沸點,非得割裂形成創傷才能降溫。一個人、有一個人數著深深淺淺的傷痕,像個良醫般詢問病因。記不得了,那些顏色已經淡了的;忘得差不多了,那些紋色還深的。遺忘是陰謀。小·心。遺忘是陰謀是一首壞詩;陰謀是一首壞詩是一首故意做壞的詩是故意遺漏溫度、感覺、和、良心的壞詩。
陰謀家怕你懂,所以故意把詩糟蹋。
很難想像這麼透明的藍天會有如此惡毒的隱藏。溫度開始消退別別別灼傷停止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開始懼怕風;因為那好詠嘆的風鈴將再度斷斷續續破破裂裂撞擊那幾個命定的音符唱起那首熟悉的悲歌如影隨形如鬼如魅地提醒你很多很多陰謀。好了好了不提了不提了不提了。今天的陽光算你夠烈,燒得我夠痛,如此而已。我從北到南反覆反覆縱跨城市,當快車下橋滑入子城核心時,我以為是從天降落到異地港城,因此操起另一個口音問道:你們也有那種紅嗎?就是當夏季白熱太陽被雷雨沖洗九十分鐘後在傍晚六時一刻落在城市西極地平線快速乍現高樓狹縫時的那種震憾、寂靜、偉大、超現實超能量超時空的紅怪物的紅,會把城,大自然化;人,原始化;把蒸散的空氣慾望化,把你的心永遠燒出一孔極端的對比綠的紅!
抱歉,我們沒有。我們有的頂多在視覺上殘留半分鐘的綠點,而且你好像忘了刷牙。
你笑我。
是的。我就笑你。
我懷著穿孔的心頂著正午的太陽,發誓要再次等到紅怪物。而人們,他們都藏在暗處.訕笑、譏笑、嘲笑,我。好好好。算你全對。我全錯。陰影的確可以減低殺傷力,而且紅怪物只是錯誤的想像,我鄭重地說。就讓頭頂上方出現一朵眷顧自己的矮雲吧,為我張起一面私人陰影呵,同時為了證明誠意,我決定加入人們去搶購一把陽傘,唉,滿意了吧?我也能跟你們一樣。我是能跟你們一樣,不過,實在是因為喲,我有一身的秘密,像癬一樣把我癢得快喊出來了;對,我就是病秘密。最近我發現只有灼傷的疼痛才能讓我忘掉,忘掉那要爆發的癢,忘掉我那如癬般如病如細菌滋生的秘密。我只懂得如何用一種感覺取代另一種感覺,這是我解決問題的唯一方式。或者,如果窗外的綠地太過奪目,就要懂得立刻放下百葉窗,把葉片密密下調,只漏點光做為時間的記號,然後空間便會重新完整地屬於了你,你又可以在陰暗中靜靜觀察癬的滋長,自艾自憐個痛快。
我的意思就是,不太癢的時候就可以欣賞,太癢的時候就曝晒一下殺殺菌。
不要叫太快,要慢慢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