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
我終於想起來了,在離題之前我是在炙亮的街頭享受燙傷。皮膚開始變色的時候,我想起前日的燒烤;不必再想像赤鯥為人類食慾獻身所遭受的痛苦,反正我現在正親身體驗著,而且我也不忘把身體左右裡外翻轉,務必講究面面焦傷程度一致。可是,為什麼當我做出這麼多的努力後,腦中聽到的還是相同的聲音?
女人在選陽傘。她們相信裡面塗了層銀的,陰影必定更嚴密而完美。隱形的殺手,滲透的恐懼,白色的蘿蔔,還有椰汁黑糯米。這將是怎樣的一個綜合式人生?用一把必定是小巧的陽傘,粉彩面銀粉底,徹底封鎖陽光的殺傷,免除被不知不覺侵害的恐懼,想像到達那聚光燈下的天然蘿蔔白,再一口吞下熱帶椰汁解毒健脾黑糯米。恆溫的人吶,這愛熱就熱的自然真是和你作對。今年是斧年,所以把那張腐畫拿出來掛。而他們也熱愛燒烤。所有致癌的食物和習慣,所有上火的熱情水果,所有濃烈嗆人的口味。一對璧人,吐納出的蔥薑蒜混合氣在頭頂上形成蕈狀雲。全部都是有毒的。被流風掃到的人們瘋狂地檢查自己的肌膚,腐蝕已經展開,從璧人的可掬笑容,蔓延,順著群居人類的大條神經,一口一口咀嚼規範,囓食規矩,不行不行,不要害我們,不准用可怖的傳統土菜氣味侵犯我們,請改用標準禮貌文明水果香薄荷草梅橘子三合一。啊!他們的臉撕裂吶喊,黑死病!蕈狀雲被高低氣壓夾擊爆炸,浮塵擴散朝地面降落,姿態冉冉如古代某一場落英,人們在極端的恐怖中又不禁勻出千分之三秒讚嘆下墜的美景,人們在亡命的躲避之中又忍不住拖了半個步伐想沾一單位非文明的氣味美。
我被四散奔逃的人們推撞,他們口中發出的咿呀怪鳴讓我想起虛擬山海東向千里的魔鳥紫項。紫項後來搬到我家樓上,每天早晚必發出就是這樣的咿呀惡嘯,預報凶吉。難得喲,在我這彆腳的後叉叉俗時空裡,還聽得到幾聲遠古宇宙的神秘獨白。惡嘯後紫項開始跳繩,很難想像呢,那巨鳥跳繩的模樣。我知道它在跳繩是因為我聽到規律的繩索擊地的票啊(切)票啊(切)前後又加上重物落地的咚咚,和我幼時的跳繩音響同步共震,所以我確定是在跳繩。同時我母親又上樓按門鈴要求它停止在我們頭上健身,母親說她親眼看到紫項左翅拎著一條極長的繩索來開門,而且很有禮貌的表示今後一定注意。
紫項後來果然減少跳繩的次數,不過惡鳴的時間卻相對增長,除了原來的吉凶外,還兼報氣象。有一次我在電梯碰到它,可能是因為體積太龐大,在電梯的小空間內不易迴轉,所以整隻鳥面朝裡背朝外矮著脖滿滿撐在電梯裡,我問它:紫項魔鳥,你下樓還要坐電梯嗎?你為何不用飛的?紫項一聽,先怪叫兩小聲後說:唉呀,我居然忘了我能飛呢,天天跟著人坐電梯坐車的。到了地面,紫項蹣跚地退出電梯,謝過我後,走出大廳,振翅百餘下,終於鼓到足夠的巨風,飛沙走石地展翅高飛而去--------精.采。
在我這可鄙的後叉叉俗世紀裡,居然有份目睹千年前莊老頭描寫的大鵬摶扶搖直上的壯景,我簡直榮幸地要發狂了。我懷著激動的心情前行去買豆漿,話說得毫無倫次,老闆可憐我,幫我拼湊出一個可能性,結果我買重了冰豆漿,漏了兩套燒餅夾油條,不過又多點了散裝的燒餅和油條,以及沒人要的鹹豆漿。我流著淚拉著早點回大樓,腦中反覆著紫項一飛沖天的景象,我知道它不會再回來了,因為我讓它想起了它的本性,自由的本性,嚐到了自由的甜頭還會想回囚籠?
果然,樓上從此寂靜無聲。沒有紫項為我預卜未來,我變得惶惶不安,筷子夾菜失了準頭,淚流得沒有方向,說話顛三倒四,天天只想站立在陽台反覆測量天空和地面的距離,計算須要多少風的助力才能學紫項飛去。一日清晨,我做起實驗,把離家準備好的黑色包袱趁著巨風一陣朝天空拋擲出去,不料,想像中的飄並沒有出現,黑色卻像隕石無邊下落,數秒內砸入地面,震盪出巨幅音浪在無人狹街上囂張拍擊,把樓下警衛嚇得自位上彈跳起來,把我嚇得縮回暗室,焦急祈禱紫項保祐千萬千萬、萬萬萬萬不要有人發現是我。
不到幾個年頭的時間裡,有人來家按門鈴,我媽去開門,我耳貼牆努力辨認他們談話的內容,只聽到音量火速暴增,然後銅門狠狠關閉,家中器皿震落若干,腳步聲迫近暗室,然後我明白我的死期到了。